货币战争4 战国时代 - 6.7 德洛尔委员会,欧洲货币同盟的临门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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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欧共体作为一个国家雏形的政治基础架构已经俨然成型,“欧洲理事会”、“欧洲委员会”、“欧洲议会”构建起未来欧洲合众国大厦的三大支柱。但是,要建成一个真正的国家,缺了中心银行这根最核心的柱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的。
货币同盟作为撬动欧洲同一的主要杠杆,从20世纪50年代就开始发挥重大作用,稳定欧共体内部的汇率关系,始终是促使欧洲各国合作的持续动力。
1970年的《维纳报告》,确立了货币同盟将从汇率同盟起步,1972年的“蛇形浮动机制”正是这一战略的具体表现。1979年启动的欧洲货币体系,最重要的突破就是形成了欧洲货币单位(ECU),建立起欧洲的货币本位。然而,终极建成货币体系的关键部件——中心银行,迟迟未能获得重大突破。
谁把握了货币发行权,谁就事实上控制着一切!
在这一关键权力的较量中,形成了德、法、英之间国家利益的外部博弈,以及各国财政部与中心银行之间的内部争斗。
假如从德国战后谦恭卑微的外交姿态与和平主义的国际形象,就判定德国人已经永远放弃追求世界霸权理想的话,未免也太低估了日耳曼民族的强悍意志。德国仅仅是学乖了,而不是变乖了!
德国支持欧洲同一的目的,是希看建立一个由德国驾驭的欧洲大陆。在军事上跛脚,政治上装孙子的窘境中,德国人手中唯一的重武器就是货币!德国人对于自己所需要得到的东西,异常清楚,始终如一,前后连贯,尽不动摇。欧洲的货币大权,必须也只能由德国中心银行进行实质控制。时间的上风在德国一边,欧共体事实上已经是马克货币区,德国经济凌驾于所有欧洲国家,国家同一即将实现,政治侏儒时代已日渐远往,苏联与东欧的衰落,为德国势力向东扩张提供了巨大的想象空间。在德国领导下的欧洲大陆,必将成为一个世界超级强权。在过往的一百年中,德国人吃够了急躁的苦头,这一次,它将以超级的耐心和毅力,往赢得属于自己的未来。
法国永远是理想远大,计划宏伟,但执行力不足。在它每一次与德国激烈争吵之后,德国人在面子上总能让法国感到些许宽慰,但仔细评估下来,却发现德国人实在没有作出任何实质性的让步。法国人对荣耀和拥有权力象征的快感,远胜于对权力执行中所产生的琐碎烦恼。法国想让未来的欧洲中心银行对它惟命是从,但它既缺乏实力,又没有耐心。
英国在心态上始终没有走出“伟大光荣”的过往,在英国人的眼中,20世纪的欧洲大陆,与19世纪没有什么区别。英国幻想着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举足轻重的欧洲砝码,偏向德国,则法国的雄心壮志不得不折戟沉沙,而滑向法国,日耳曼帝国的梦想就会烟消云散。没有英国的参与,欧洲大陆必然乱成一团。作为两个世纪欧洲的货币权力中心,伦敦岂能容忍由巴黎或法兰克福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当各怀心腹事的欧洲大国们,参加1988年欧洲货币同盟峰会时,一出出色纷呈的大戏上演了。
在1988年6月的德国汉诺威欧洲峰会上,德法正式启动了欧洲央行这一货币同盟赛事中的冠军决赛。峰会决定成立一个专家小组,来提出货币同盟的终极路线,这个小组成员中包括了12个欧共体国家的中心银行行长,谁来领导这一专家小组的工作,成为了峰会瞩目的焦点,这个人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冠军杯终极花落谁家。德国科尔总理最后亮出了底牌,他举荐的正是“欧洲委员会”主席,法国超级红人德洛尔!法国总统密特朗含笑点头,英国首相撒切尔在茫然中追随。

德国人这一招走得相当高明,科尔深知法国人非常看重声誉,由德国人出面领导专家小组来制定一个对德国中心银行有利的方案,注定会遭到法国人的果断反对,而由法国人来领导,则可以充分满足法国人的虚荣心。只要实质上对德国有利,科尔会满脸微笑地将桂冠戴在法国人头上。这也正是德国人在“新圈子”里,格外卖力地往笼络德洛尔的根本原因。
对于德洛尔的任命,并非皆大欢喜。德国央行行长波尔就满腹牢骚。很明显,波尔以为自己才是货币专家小组的自然领袖,在12个央行行长中,他是理所当然的老大。再说,货币题目是央行的拿手好戏,财政部长出身的德洛尔,居然要领导央行行长们搞货币研究,既留下财政部指挥央行的恶劣印象,又是外行领导内行的糟糕先例。他还抱怨撒切尔夫人没有敏感的政治洞察力,“她竟然欢迎成立以德洛尔为首的专家小组。她应该知道这个安排有政治上的特别考虑”。波尔一度甚至拒尽参加德洛尔委员会。
在这一题目上,波尔对委员会的强烈反感,与他后来对委员会报告的赞赏之间,多少有些让人生疑。老辣的撒切尔正是看到波尔对德洛尔委员会的果断抵制,才没有否决对德洛尔的任命。英国不愿意看到欧洲央行的出现,但也不想单枪匹马地挑战整个欧共体。但后来撒切尔却由于轻信了波尔而后悔不迭。
德洛尔委员会成立后,将主要工作全部移到了瑞士的国际清算银行中进行。国际清算银行,设计初衷就是中心银行们的中心银行,它从理念到氛围,从辅助团队到核心专家,当然都是严重倾向中心银行独掌货币大权的方案。谁是欧共体央行中的老大呢?当然还是德国央行。实在,欧洲中心银行垄断货币发行权,就是德国央行独霸货币大权。
不出所料,1989年4月,德洛尔委员会提交的《德洛尔报告》明显倾向于欧洲未来的中心银行将获得甚至比德国央行还要大的“独立性”。报告指出,欧洲央行“应该采取联邦形式,我们可以称之为欧洲中心银行体系(ESCB)。这个新的体系,应该被赋予完全独立自主的地位,它是欧共体的机构,而不隶属于任何国家。新的体系由一个中心机构(拥有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和各国中心银行共同组成。新的体系的职责是维持物价稳定。该体系的理事会必须独立于各国政府和欧共体的权力部分”。
《德洛尔报告》中还提出了一系列的政策指导,如资本活动自由化、金融市场整合、永久性货币自由兑换、永久性的固定汇率等。但这些内容不过是须生常谈,并无新意。最具爆炸性的还是“联邦制”的欧洲中心银行体系,它不仅代表了央行的彻底独立,更意味着各国将放弃“货币主权”。这个报告所产生的震撼力,远远超过了1970年的《维纳报告》。
《德洛尔报告》一经发布,立即在各国激起了激烈争议,法国内部更是吵翻了天。法国总统密特朗看到报告后,才开始意识到欧洲中心银行的权力之大,远远超过了他的设想。他的焦虑和纠结溢于言表:
我并不反对中心银行,却反对它的某些运作模式。德意志联邦银行完全不受政府控制。我们的中心银行即法兰西银行固然也有独立性,但决定经济和货币政策的却是政府。要如何做才能促使法国人共同推进货币同盟进程呢?我的印象是:假如德国人相信货币同盟不会影响他们良好、健康的经济状况,他们就会愿意推进货币同盟。然而,我却不是很愿意承诺这一点。没有政治权力的约束,欧洲中心银行将拥有国家主权的权力,那是很危险的事。欧洲货币体系已经是一个马克货币区了。目前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还没有权力治理我们的经济。但是一旦欧洲中心银行建立,它就会获得这个权力。
参加德洛尔委员会的法国央行行长德拉罗西埃,在法国政府内部变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不仅由于法国政府从来就果断反对法国央行的独立,更是由于他将法国经济的治理权拱手让给了德国人。回忆当时的情景,他以为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严重的一次考验。
财政部收到德洛尔报告的终极版本之后,我就被召唤到财政部会议室。贝雷戈瓦(财政部长)、特里谢和其他几个官员坐在会议桌的一边,我孤零零地坐在另一边。贝雷戈瓦表情非常冷淡。他说财政部对德洛尔报告的结论非常震动、非常不满。然后他就让财政部副部长特里谢讲话。
特里谢的讲话要点是:德洛尔报告中所建议的欧洲中心银行独立性实在太过,比德意志联邦银行的独立性还要大。他说我在德洛尔委员会的讨论里,肯定作了过分的让步。
贝雷戈瓦接着就问我:‘你想要说什么?’我说我听到了‘让步’这个词。这是说我在德洛尔委员会达成货币同盟协议的过程里,我屈从了某些观点或者对某些观点作了让步。这不是事实。我是坚持中心银行独立性的,但这尽不意味着是一种让步或者牺牲法国的利益。只有中心银行及其附属单位拥有独立性,未来的货币体系才有可能运行。任何其他制度安排都是不稳定的。没有谁强迫我这么说,也不是由于这是德国人的观点,我就这么说。
这无非就是中心银行家们早在20年代就玩熟了的把戏。中心银行家们彼此先达成默契和共叫,然后回头往游说各自政府同意他们的政策。在政治权力与金钱权力的游戏中,老谋深算的政治家们自以为玩了银行家,终极却是银行家们玩残了政治家。
当英国看到《德洛尔报告》后,撒切尔夫人气急败环,她开始意识到了让德洛尔领导货币小组是个可怕的政治失策,而德国央行行长波尔果断反对德洛尔委员会的态度,让她产生了后果严重的错觉,她承认“最大的损害是,波尔反对货币同盟的态度本来众所周知,却完全没有在德洛尔委员会里表达出来”。不过,英格兰银行行长彭伯顿则兴高采烈地表示:
我熟悉到,从现实的角度看,建立和扩展单一货币是一个完美的计划。我要让人们知道我支持货币同盟计划。它将帮助英格兰银行重新赢得独立性,帮助英国建立更稳定的货币制度。撒切尔给我的简短指示是跟随波尔(德国央行行长)。我给撒切尔写了一封信,说万一波尔同意签字,我就找不到任何理由不签字了。假如我是唯逐一个不在德洛尔报告上签字的中心银行行长,那我会显得极其荒谬可笑,我看起来就像是撒切尔的一条哈巴狗。
德国在大功告成之际,对撒切尔展开了软磨硬泡的游说攻势。但是,撒切尔在吃了波尔的大亏之后,已经不再信任德国人。于是,德国的盟友荷兰出手了。荷兰人在货币题目上,从来就是马克的应声虫。当荷兰人来到英国,撒切尔立即就明白了他们的来意,这是德国人派来游说英国接受欧洲央行的说客。荷兰人苦口婆心一番开导之后,撒切尔坚持以为,英国加进欧洲货币同盟将使英国丧失灵活性。荷兰人巧舌如簧地回应,加进欧洲货币就似乎开车带上安全带,并不会影响速度,而且安全更有保障。会后,撒切尔对荷兰人的评价就是,“夸夸其谈什么欧洲汇率机制,简直就是垃圾!”当英国财政大臣建议英国确立一个加进欧洲货币的时间表,铁娘子勃然大怒道:“那是一个特别有害的建议。你们永远不要再提这个话题,必须是我说了算。”
政治家与银行家的斗法,在欧洲最少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时代,但是各国政府像这样彻底地将货币主权这一国家主权中最核心的部分,拱手让给银行家,在欧洲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在金权与政权的较量中,金权获得了终极的胜利。在欧洲,已经不是国家在控制资本,而是资本控制着国家!